一先分清楚:驿是驿,铺是铺
翻驿传这门,第一件容易混淆的事是:驿和铺不是同一套东西。驿设马、设夫、设馆舍,接待的是持火牌勘合的官员与紧急公文,走的是官马大道;铺(铺递、急递铺)不养马,只设铺兵,按十里、二十里一铺地把普通公文一站站传下去。一个负责「快」,一个负责「常」,互相不能替代。
十部志全文统计的结果是这样的:「驿」出现 348 次,「铺」出现 663 次——铺几乎是驿的两倍。同一个地方,府志的驿传表写驿,县志的铺舍门写铺,两条线各自成文。
绝对次数上,汝宁府志当然最高(驿 165、铺 372),因为它是府级志,要收全府。所以想要横向比,得先除以字数。
二换成密度:驿最密的是确山
除以县字数之后,格局就变了。确山的驿密度 4.19 次/万字,全区第一;泌阳 3.11、汝南 2.51、汝宁府 2.20 次之。而正阳只有 0.24、平舆 1995 只有 0.05——几乎不提。
确山凭什么第一?因为在十部志里,它是唯一为驿站单独立卷的县。确山县志有专门的《驿站》一门,记驿马旧额、雍正年间的增减、东西马厩与养病马的后厩,还留下一句总管全县驿务的实话:「确山驿,向未设驿丞,知县兼摄」——一个县的驿务,由知县亲自管。
「朗陵南北咽喉,往来络绎,旧设驿马六十四匹,夫三十名,应接时多窘焉。」 —— 确山县志 ・ 驿站
铺的密度则是另一副排序:泌阳 5.85 最高,汝宁府 4.95、确山 4.46、遂平 4.13 紧随。泌阳铺多而驿少,说明它在驿路系统里不算枢纽,却是递铺网络上一个密集的节点。
三铺递名录:一条驿路上全是地名
府志与县志把递铺一个个列了名,这是方志里最像「地图」的一门。汝阳(今汝南)一县就载 27 铺:八里铺、桃源铺、金卿铺、断济铺、冯头铺……一路排到谭陂铺。今日驻马店辖境九县合计,可考的递铺名超过一百二十处。
这些名字大多还活在今天的地图与村名里——石寨铺、和凤铺、界牌铺、孙家冈铺(遂平),五里铺、十里铺、竹沟铺、冷水铺(确山)。铺名往往是现代地名最直接的来路。
还有一条值得单独说:2026 年 10 月,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的 OCR 文本并入汝宁府统计后,新检出铺递名 128 处。也就是说,从万历到嘉庆近两百年间,这套网络的名字在悄悄增补——今天能数出的铺,比嘉庆本里记的多出整整一批。
四一府驿传的真实成本:472 匹马
驿传不是虚文,是要花钱的。汝宁府志的驿传表把全府各县与驿站逐行列出:合计马 472 匹、马夫 229 名、扛夫 448 名;夫马等项原额银 38,637 两,加上各项加派,实征逾 11,071 两。
摊到县上,差距极大。西平、遂平、确山三县各编马 60 匹、马夫 30 名;而新蔡、商城、固始只有 4 匹、2 名。同样的「一县」,在驿路体系里的分量差了十几倍——这跟县大县小无关,跟它在不在官马大道上有关。
汝宁府境有两大正驿,府志驿传表中单独立行:汝阳驿(府城北门里东,成化十二年建,有皇华堂三间、后厅三间、马厩三十间,驿丞一员、馆夫六名,原额编银 1,055 两)与明港驿(确山县境,走递马 60 匹、马夫 15 名、扛夫 50 名,原额银 975.6 两,另受信阳州协济夫马 954.15 两)。
明港驿的位置很说明问题:它在清代属确山,驿址却在今天的信阳明港。也就是说,一个县的驿务可以设在今天另一个地级市的境内——因为驿路认的是路,不是行政边界。
五「驻马店」这三个字,最早出现在哪
这是这门数据里最有意思的一组。方志里最早留下「驻马店」这个名字的地方,是确山县志,而且一出现就是三条互相补足的记载:
镇店门
「烧盆店,县北四十里有集。驻马店,县北四十五里。」——它与刘家店、水屯店、顺河店、常兴店并列,是确山县北的一个「店」,即定期集市,不是驿。
铺舍门
「施家铺三十里。驻马铺,四十里,达遂平界。」——同一地带在铺递网络里的名字是「驻马铺」,是确山通往遂平驿路上的递铺。
形势门
「刘家店、独山集、古城、李家湾、驻马店、南界牌、水屯店、顺河店、常兴店、洪沟庙等属确。东北坟壤平旷,延袤可数百里。」——它列在确山东北平原的墟市之间,是平原驿路上的一个节点。
而汝南县志与汝宁府志的山川门,则两次以它作河流源头的地标:「锣鼓河,城西十八里,源出驻马店」「黄酉河,城西十里,源出乐山紫花涧,东径驻马店南」。
四条记载合起来说明一件事:在清初,「驻马店」已经是一个定型且通用的地名——它同时以「店」(集市)、「铺」(递铺)、「墟市」三种身份出现,并被用作地理参照。今天这座城市的名字,是从一条驿路上的小铺子长出来的。
六平舆 1995:驿铺这一门,退场了
十部志里,平舆 1995 的驿密度只有 0.05、铺密度 0.75。不是因为平舆没有交通——恰恰相反,1995 年的平舆有成体系的公路、桥涵、汽车站。原因是体例换了:新志不设「驿传」「铺舍」门,改设「交通」编,记的是公路里程、通车班次、货运量。
同样一条路,旧志记「谁在这里设了铺、铺兵几名」,新志记「几级公路、多少公里」。驿铺是制度的记忆,公路是工程的记忆。这一格从「驿」换成「路」,跟上一部《门类》篇里「丁地」换成「产值」是同一件事。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底本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,合计 228.7 万字。汝宁府一部含清・嘉庆《汝宁府志》(1796)与明・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两本,2026 年 10 月并入万历本后,驿传相关词频与铺递名录同步重算。
方法
「驿」「铺」频次由十部志全文实算(含繁异体),按修志年份排序;密度=频次 ÷(字数 ÷ 10000)。汝宁府驿传总表、驿站专条、铺递名录、驻马店地名记载,据汝宁府志卷三、汝南县志卷三、确山县志影印本录文逐条核录,OCR 讹误已按文意归一。
局限(看数字时一并记住)
① 「铺」字还兼「店铺、铺面」义,读密度时需分辨,本组数字不代表全部都是递铺。② 万历本「驿」字 OCR 未识(记 0),故汝宁府「驿」频次由嘉庆本单本贡献。③ 各县志详略不同:确山为驿站单独立卷,数据天然更细,密度高不完全等于驿务重。④ 平舆 1995 与本组其余九部跨度近三百年,凡「全区第一」类表述均不含平舆。
逐县的驿铺频次与铺递名录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驿铺》 查看。
结路是路,名字是名字
驿与铺,一个是官家的快马,一个是百姓的脚步;一个记在府志的驿传表里,一个记在县志的铺舍门下。六百多处铺名铺开在汝宁府的平原上,其中一处叫「驻马铺」——四十五里外是确山县城,再往前就是遂平界。
今天这座城市的名字,就落在这条线上。先有路,才有铺;先有铺,才有人聚;先有人聚,才有那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