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十六条河与十一条源流
四类条目加起来是 45 条：干流河道 16 条、堤防渠道 10 条、治水人物 10 位、陂塘堰坝 9 处。
十六条河道里，十一条挂在府名下，三条属遂平，两条属确山。府志卷二干的不是简单登记，是辨正的活：汝水旧说「源出汝州天息山」，府志据元季截流之事指出——今之源实出西平云庄诸石、遂平马鞍等山细水合流，「非出天息山」。一条沿用了上千年的说法，被一部地方志当面驳掉。
更有意思的是同一条河的四个名字：汝水在西平叫汝，进汝阳以下多称澺（俗名洪河），府志总论又说「上蔡谓之洪」。还有澺水俗名洪河、溱河俗名沙河、瀙河俗名泥河、英河俗名半截河——十六条河里至少五条带俗名。方志要同时记官名与土名，因为治水、纳粮、打官司用的是官名，而百姓嘴里叫的是土名。
二九处陂塘：六处在汉，宋元是零
九处陂塘堰坝的时代分布是这样的：先秦汉 6 处、魏晋唐 2 处、宋元 0 处、明清 1 处。
宋元不是不治水。宋元是没有被后来的县志立碑立传。汉魏那六处之所以留下来，是因为它们各自绑着一个人：鸿郄陂绑邓晨与许杨、马仁陂绑召信臣、杜沟五道绑杜诗、石塘陂与复古塘四百余口绑邓晨、青陂绑新蔡的水利。人有了传，陂就有了名；陂有了名，就能进志。宋元那些没有传的堰闸，就散在历代志书的字缝里，慢慢没了。
最著名的还是鸿郄陂（鸿隙陂）。东汉汝南太守邓晨、许杨先后修复，灌田数千顷，「汝上以殷鱼稻之饶」。上蔡志另记此陂是翟方进奏罢之由——一陂之废立，牵动两汉的财政争论。而汝宁府志的序里，编者把修志的目的都写在这一条上了：使「鸿郄、苍陵之迹不致湮没」。
一部志书自陈的使命，是别让两条古陂的名字消失。这就是方志水利志的写法。
三堤的尺寸精确到丈尺
堤防那十条条目，是目前为止我在十部方志里见过技术含量最高的一段记录。
「县东吴家桥至靳宋桥，约三十四里。南堤长六千四百一十一丈，北堤长六千八百三十一丈五尺，底宽二丈，顶宽五尺，高六尺。乾隆二十四年知县金忠济请于巡抚、府兆勘议，动帑筑，以障石羊河水泛溢；堤侧南北各挖引河一道以泄涨水。」 —— 遂平县志 ･ 卷之六 水利（堰）
一条堤，长度、底宽、顶宽、高度、起止点、批准程序、经费来源、配套泄水工程，全在里面。这不是文学，是工程档案。十部志里同类的还有遂平的新河（玉带水）与善庆桥、汝南的岳公堤、黄公堤、荆河堤、上蔡的洪河七堤、新蔡的东堤与二水门二闸。
一个细节值得注意：这些堤几乎都在明清，而且都带「公」字或官名——岳公堤、黄公堤、善庆桥。「公」是修堤的知县。堤的名字，就是修堤人的名字。
相比之下陂塘多是汉魏的、带「陂」字、绑着太守；堤多是明清的、带「公」字、绑着知县。两个时代的治水，连命名方式都不一样。
四十位治水者：东汉五位，清代三位
十位治水人物，按朝代排是：东汉 5 位（邓晨、杜诗、鲍昱、许杨、何敞）、西汉 1 位（召信臣）、曹魏 1 位（贾逵）、清 3 位（金忠济、杨廷望、吕民服）。
前三位是跨志名人。邓晨一个人就出现在三部志里：汝南县志记他「筑堤四百余里」，正阳志记他在正阳「复古塘四百余口」，汝宁府志合记他「兴鸿郄陂数千顷田」。同一件事在三个县的志书里有三个版本，合起来才看到全貌。
清代那三位则都是本县的修志者兼修渠者——金忠济修石洋堤、杨廷望在上蔡、吕民服在新蔡。他们的水利事迹和他们的官职、他们的志书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。
再算一算时序：十条水患记录从战国（约前 500 年）一直排到乾隆二十三年（1758），跨度 2,258 年。中间密密的一段是明末清初——1557、1593、1668、1690、1714、1746、1758，几乎每几十年就有一次「横溢」。
治水者的名字断在汉魏与清之间，水患的记录却不断。中间那一千年，河在闹，只是没人因此被立传。
五三个县，一处不记
按县域算：汝南 9 条、遂平 5 条、汝宁府 3 条、上蔡 3 条、新蔡 3 条、正阳 2 条、泌阳 2 条；西平、确山、平舆三县为 0。
这三县不是没有河。西平是汝水的上游，「西平谓之汝」那句话就是写西平的；确山有淮水、有溱水、有吴寨河、毛绳河；平舆夹在洪河与汝河之间，全县的集渡都靠这两条水。它们为 0，原因是同一个：这三部志没有把水利单独立卷。
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局面——一部志书里最要紧的工程，因为体例的关系，在统计上变成了「零」。这也正是我坚持把「0」明确画出来的原因：统计图上的空白，往往比墨点更值得追问。它标出的不是地理的分界，是修志体例的分界。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底本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。水利数据取自各志「山川」「河渠」「水利」「沟洫」「堰」「堤」「桥」诸门及艺文卷相关记文。汝宁府一部含清･嘉庆《汝宁府志》（1796）与明･万历《汝南志》（1608）两本。
方法
按四类著录：干流河道 16 条、陂塘堰坝 9 处、堤防渠道 10 条、治水人物 10 位，合计 45 条。水患另立 10 条编年。同名跨志重复者合并，并标注多源（如邓晨同时见汝南、正阳、府志三本）。
局限（看数字时一并记住）
① 陂塘的时代分布只反映「被立传的那几处」，不等于当时实际水利规模。② 三县为 0 是体例所致，非无水利。③ 府志条目含今信阳属县（光州、固始、息县等），不可直接当驻马店市读。④ 底本为 OCR 文本，堤长、税率这类长串数字个别可能有讹。
逐条河道、陂塘、堤防、治水人物与水患年份，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河渠水利》 查看。
结方志记的是「有功的水」
这一门读下来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：方志的水利志不是水文史，是一份立过碑的功的清单。有功的入志，无功的不入；有人物的入志，没人物只留下一个土名的不入。所以它的时间是断的、它的县域是不均的、它的名字是跟人走的。
反过来说，也正因为这份清单断了，我们才知道它断在哪里——断口本身就是史料，告诉你哪一段的治水没人替它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