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马店方志深度剖析

十条格子:十部县志的墨水花在哪了

228.7 万字,十部志书,我把正文按传统十类一格一格数了一遍。最重的一门不是山川,不是田赋,是「庙」;最轻的一门,恰恰是今天翻志的人最想知道的——日子怎么过。

10 部方志 228.7 万字正文 10 条门类格子

一排在第一位的,是「庙」

先把做法说清楚,不然下面这些数字没法信。我把十部方志的正文全部「数」了一遍——不是通读,是数。做法是给传统方志的十个门类各配一份词表:舆地山川、建置城池、赋役户口、职官选举、人物列女、学校书院、坛庙寺观、艺文金石、风俗物产、灾祥兵防;再把每一部志的全文贴上去,看这类词在这部志里出现了多少次,最后折算成「次/万字」——这样篇幅差几倍的志,才能放在同一张表上比。

数完第一个结果就跳出来了:十门里最重的一门是坛庙寺观,全区均值 61.3 次/万字,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。

而且不是某几个县特别爱写庙。九部传统志里,坛庙寺观全部排在各自的第一位或并列第一位——确山最重,78.4;泌阳 71.2;新蔡 69.7;就连最轻的汝南也有 54.1。

我起初怀疑是词表太宽(庙、寺、观、坛、祠、殿、阁……都算)。但想明白了:这一门多出来的密度,其实是方志的体例决定的。坛庙寺观在志书里从来不是个「宗教栏目」,它干的事是把谁被官方承认登记在册——文庙、社稷坛、城隍庙、厉坛,再加上入了祀典的寺观。修志的人在这门里回答的问题是「我们这地方认哪些神、香火归谁管」。跟「我们有多少亩地」比起来,这个问题显然更要紧。

「祀典、佛道与淫祠禁毁:文庙城隍北泉寺,神明如何被登记在册。」 —— 专题《十部方志里的祠庙寺观》

一句话:传统县志的第一门,不是风景,是神。

二紧跟着的,是「官」

第二名是职官选举,全区均值 44.9 次/万字。

这一门记的是:本县历任知县、教谕、典史都是谁,本地出过多少进士、举人、武举。修志的人心里最上心的问题,其实特别朴素——「我们这里出过哪些官、哪些人考中过」。这是方志里最「越往上越厚」的一门:汝宁府一部志,职官选举高达 63.0,是全区均值的 1.4 倍。原因不难懂:府志要辖十四州县,本身就得是一份管辖范围内的官员名录。

遂平在这一门是 65.4,甚至压过了府志。一部 10.7 万字的县级志,把最重的笔墨放在了人上。

也有反着来的。确山 1931 年修志时,职官选举只有 29.4,是九部传统志里最低的;它把篇幅挪去了别处,下一章会说。而平舆 1995 更极端——0.9,这一门在新志里几乎归零。

到这里,两条「铁律」已经能看出来了

无论哪个县、哪一年,方志都把最大的一块篇幅留给神和官。这不是巧合,是体例:方志的首要任务是「存政事、备查考」,而政事里最需要被记住的,一是祭祀秩序,二是职官与选举。

三同门之内,差一倍还是差八倍

光看均值不够。同样是「人物列女」这一门,各县写得多不多,差别能有多大?我算了一个「离散度」:同一门里,写得最多的县 ÷ 写得最少的县。为了不让 1995 那部新志干扰判断,这一步只用九部传统志。

坛庙寺观最稳,只有 1.45 倍(确山 78.4 ÷ 汝南 54.1)。艺文金石 1.72 倍,舆地山川 1.80 倍。这三门有个共同点:它们记的东西不太受「这一朝这一代人」影响——神还是那些神,碑还是那些碑,山还是那座山。

最不稳的是人物列女,7.75 倍(遂平 15.5 ÷ 西平 2.0)。风俗物产 5.33 倍,学校书院 3.67 倍。

遂平和西平都是县级志,隔得也不远,人物列女却差了将近八倍。你没法说「遂平的好人比西平多八倍」——这个差距,说的是修志的人愿不愿意花篇章写人。方志是有配额的:一个人的志,多写人,就少写别的。

一句话

越是不依赖人事兴衰的门类(神、文、山川),各县越趋同;越是依赖「人」的门类(人物、风俗),各县差得越凶。方志的个性,全在「人」的那几格里。

四一半墨水,给了神和官

把坛庙寺观和职官选举两门的词频加起来,除以十门的总和,看它在每部志里占多少。

九部传统志,稳定落在 44% 到 55% 之间,均值 49.5%——西平最高,55.0%;确山最低,也有 44.1%。换句话说,传统县志有将近一半的正文,是在写「我们供的神」和「我们出过的官」。

剩下那一半,才轮到山川、城池、田赋、学校、人物、诗文、风俗、灾异这八门分。

而平舆 1995 这一块只剩 21.7%。它不是写得少——它 55.8 万字,是十部里第二厚的,只输给汝宁府的 75.1 万字。它是换掉了要记的东西。

五平舆 1995:它没少写,是换了写什么

平舆 1995 是十部里唯一一部 20 世纪的志,也是唯一一部「数字对不上传统」的志。把它和九部老志的均值摆在一起,逐门比一次倍数:

十门里,只有两门没被砍:艺文金石 1.04 倍(基本持平),赋役户口 1.23 倍(反而加厚了)。

艺文金石持平很好理解——碑刻和诗文是跨越朝代的东西,哪朝修志都得收。赋役户口加厚,是因为 1995 年的志把这一门换成了新的经济账:产值、耕地、水利设施、拖拉机台数。

所以平舆不是「记得更少」,是换了一整套坐标系。三百年间,地方记忆的标准被整体调换了一次:从「我们供什么神、出什么官」,换成「我们产多少粮、有多少台机器」。也正因为有它这一部,其余九部才不只能横向比,还能纵向看——十部志里,藏着一个县三百年的记忆变迁。

六同一年修的两部志,能差一倍多

年份不是唯一的解释。

上蔡和汝南两部志,修志年都是 1690(康熙二十九年)。但职官选举这一门:汝南 47.9,上蔡 21.3,差了 2.25 倍。同一年、相邻两个县、同一个朝代,笔墨能差出一倍多。

说明决定「写什么」的,不只是年代,还有更具体的东西:这一县手里有多少现成材料能抄、修志的是谁、上一部志还剩多少可用。

确山 1931 是个更明显的例子。它职官选举 29.4(九部传统志最低),灾祥兵防却高达 43.7,是全区最高——遂平只有 17.6,它差不多是遂平的 2.5 倍。1931 年是什么年份?中原大战刚过,匪患不断。乱世修志,笔墨自然从「出过哪些官」,转向「遭过哪些兵和灾」。

一个县的处境,决定了它记什么。

七方志最不写的,偏偏是今天最想知道的

十门里最轻的一门,是风俗物产:全区均值 2.1 次/万字,十部志全部排在末位或倒数第二位。泌阳算写得多的,也只有 4.8;汝宁府最少,0.9。

也就是说,在传统方志的体例里,「这个地方的人怎么过日子」——一年怎么过节、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婚丧怎么办——是最容易被简写带过的一门。

而这一门,恰恰是今天翻方志的人最想看的。

这不是修志的人偷懒。方志是官方档案,它的任务是「存政事、备查考」,不是「记录生活」。真正的生活细节,得去别的地方找:家谱、碑刻、契约、口述史,还有老照片。

所以翻县志的时候,心里要有个底:它记的是庙、官、碑、灾,是秩序;至于「日子」,它只给一点边角料。
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
底本

十部驻马店方志的全文,合计 228.7 万字。其中汝宁府一部为府级志,含清・嘉庆《汝宁府志》(1796)与明・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两本,合计 75.1 万字。

十部书目与修志年:汝宁府 1796(+1608)、上蔡 1690、汝南 1690、遂平 1759、泌阳 1824、正阳 1836、确山 1931、新蔡 1933、西平 1934、平舆 1995。

方法

全文经简繁归一后,按十类门类词表计频,单位「次/万字」。数字的含义是「这类事被提了多少次」,不等于史实的多少,也不等于篇幅的精确切分——同一段文字可能同时命中多个门类的词。

局限(请看数的时候一并记住)

① 词表法看的是关键词密度,可以反映「修志者关心什么」,不能替代逐字精读。② 底本为 OCR 识别文本,存在系统性错字(万历本尤甚),个别词频会受影响。③ 平舆 1995 与其余九部跨度近三百年,本篇所有「传统九部均值」「离散度」均不含平舆;凡涉及平舆处均已单独标出。④ 汝宁府为府级志,篇幅与县级志不可直接等量比较。

每一门的逐县条形对照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都写了什么》 查看。

结十条格子,十种回答

把这七条合起来看,事情就清楚了:方志的十条格子,不是十类中性的资料抽屉,而是一套价值排序。谁被写得多、谁被写得少,是修志的人在用篇幅回答一个问题——

「我们这个地方,是什么样的地方。」

十部志,就是十种回答。有的答「我们出过很多官」(汝宁府),有的答「我们重教尚人」(遂平),有的答「我们临危多事」(确山),也有的答「我们现在有多少台机器」(平舆 1995)。

这就是我数这 228.7 万字的收获:方志写下来的不只是数据,也是十个县对自己的认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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