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马店方志深度剖析

谁在修志

翻遍十部方志,有一个规律几乎刺眼:主持修志的人,一个本地人都没有。汝宁府何显祖是义州人,汝南丘天英是渭南人,上蔡杨廷望是昆山籍武进人,遂平金忠济是休宁人,确山周之瑚是广济人,泌阳程仪千是休宁人——全是外籍知府知县。本地人清一色是廪生、生员、贡生。这一篇要把「谁在修志」这件事,拆到人和钱。

82 人次修志班底 34 条碑记序文 9 篇 ・ 修志序跋

一三十四条,四类

三十四条碑记序文分四类:修志序跋 9 篇、碑记工程 9 篇、咏山水 9 篇、地方官诗文 7 篇。

序跋与碑记工程各 9 篇,数量刚好相等,其实是一回事的两面:序跋是志书的自我说明,碑记是工程的纪念。两者都是「要把这件事留下去」的产物。修一座桥要立碑,修一部志要写序——在这一带的人看来,两件事的分量差不多。

咏山水 9 篇是秦观〈汝水涨溢记〉、薛耳〈登天中山〉、张九一〈洪河泛舟〉、皇甫冉〈渡汝水向太和山〉、彭而述〈游观音阁〉这一类。地方官诗文 7 篇则多是知县知府自己的作品。能进「艺文」的文章,作者要么是名家,要么是有官位的人。

二主持者无一本地人

十部志的主持者名单摆出来是这样的:汝宁府何显祖(义州人,荫生);汝南丘天英(渭南人,贡生);上蔡杨廷望(昆山籍武进人,例监);新蔡莫玺章(定安人,举人)与王增(会稽人,榜眼);遂平金忠济(休宁人,进士);正阳彭良弼(南昌人,拔贡)与杨德容(晋宁人,举人);确山周之瑚(广济人)与严克嵩(华容人);泌阳程仪千(休宁人);西平沈棻(平湖人)。

无一例是本地人。进士只有三位,而且全是外籍。

再看本地人在班子里占几成:遂平 79%、新蔡约 75%、上蔡 64%、正阳约 42%、确山约 26%、汝宁府约 24%、泌阳 20%。两端拉得很开。

为什么差这么多?看那几栏「同修」名单就明白——本地人清一色是廪生、生员、贡生、监生,负责的是「搜访」与「分纂」,不署名主修。遂平「校订督刊全邑人」,新蔡 30 人全邑人,上蔡同修 8 人中邑人 7 位。而泌阳、确山、汝宁府的班子里,外地来的佐官、幕友、举人占了多数。

这就是「官修」两个字的具体含义:地方官发起、士绅操笔。官借士绅之手把地方记忆固定下来,士绅则借修志把自己的家族、师承与主张写进永恒。

两个例外值得记一笔:汝阳旧志的纂修 30 人里,邑人 29 人,几乎是纯粹的本地修志;平舆 1995 的编纂委员会则 100% 是本县干部——那是现代志书的另一种组织方式。

三一本志的钱从哪来

修志是要花钱的:开馆、抄录、纸墨、镌版。十部志里唯一把出资人一个不落地列出来的,是确山。

「《捐修邑志记》逐一胪列捐资诸生,开馆镌版之资不下三百余金。」 —— 确山县志 ・ 乾隆九至十一年(1744–1746),确邑太学生 15 人连字具名

十五个太学生,名字连在一起写,凑出三百多两银子,换来一部志。这是十部志里最完整的一份修志捐资名录。

另一笔钱出自藩王府:嘉靖三年(1524),崇王礼官张宗道捐资千金,把杨埠的轻车横渡改成了石桥。那一段的工程也留下了碑记。修志和修桥这两件事,在这一带常常是同一批人在出钱。

所以「谁在修志」这个问题,答案得算三层:官发起、士绅操笔、士绅与商民出钱。缺一层,志就出不来。

四一篇序里能读出什么

汝宁府志卷首的「序」门,集中收了本府及所辖州县历代修志序跋十七条,是全站最集中的一组。作序的人排下来是:何显祖、董永祚、金镇、张国英、李本固、沈荃、刘元琬、孔迈、傅鹤祥、熊渭、陈棐、宋祖法、耿拱极、沈一澄。这些人里,有现任知府,也有前朝的进士、本府的乡贤。

序里讲的通常是三件事:修志的缘起、数据的来源、体例的取舍。但序的价值不在这里。序的价值在于——它是编者唯一可以直说自己立场的地方。正文要按体例写,序可以直说。

《汝宁府志》的序里有一句我一直记得:编者自陈修志的目的,在于使「鸿郄、苍陵之迹不致湮没」。不是「以昭劝惩」,不是「以备采择」,而是别让两条古陂的名字消失。

一句话说清了一部地方志的动机:把怕丢的东西记下来。其余九部志的序,无论署的是谁的名字,讲的也差不多是这一件事。

五碑不只为志而立

碑记工程那九篇,立的碑五花八门:修杨埠治平桥记(顺治十八年,砻石为碑)、《斗斛量器制式碑》(遂平,乾隆二十二年)、新建八蜡祠记(确山,乾隆四年,严克嵩撰)、郡守何公德政碑记(丁卯,赵时亨撰)、真阳县去思碑(元,朶阿达实)、重修凤凰桥记(上蔡,明壬寅,田可彻撰)、伤公桥捐资碑、天中书院碑记(明嘉靖间,李攀龙撰)、建济桥碑记 / 牧爱堂碑。

把这些碑按性质分:交通工程两块(桥)、市政标准一块(斗斛)、祠庙一块(八蜡祠)、官德三块(德政碑、去思碑、牧爱堂碑)、教育一块(书院)。

功能其实只有三个:志功(桥、量器、书院)、颂德(德政、去思)、记事(祠庙、伤公桥)。

最值得琢磨的是「去思碑」——元代真阳县为一位叫朶阿达实的官员立的。官走了,百姓立碑记他。立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地方表达:它得有人出钱、有人撰文、有人刻石,还要有人愿意把碑立在路边让人看。一块碑能立起来,说明这件事在当地是共识,不是某一个人的意见。

六写进志书的人和写志的人

地方官诗文那一栏七位作者,和修志的主持者是同一批人:丘天英(汝阳知县)、杨廷望(上蔡知县)、金忠济(遂平知县)、吕民服(新蔡知县)、张宗道(崇王礼官)、金镇(汝宁知府)、何显祖(汝宁知府)。

也就是说,这些人一边主持修志,一边自己的文章也进了志书的艺文卷。写志的人,同时是被写的人。

这不算徇私——修桥修堤、兴学断案的功绩本该入志,而他们留下的诗文恰好是当时最好的材料。但读的时候心里要有数:志书对这些人物的记载,是带着自己的笔写的。

按县域算,碑记序文条目归属也很集中:汝宁府 18 条、上蔡 3 条、遂平 3 条、汝南 2 条、新蔡 2 条、正阳 2 条、确山 2 条、泌阳 1 条、平舆 1 条,西平 0 条。府志 18 条最多,因为府志的艺文卷自成一编;西平为 0,则与它序文残缺、志书体例偏简有关。

附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

底本

十部驻马店方志全文。碑记序文数据取自各志「序」「凡例」「艺文」「碑记」「记」「后记」诸门及卷首卷末。汝宁府一部含清・嘉庆《汝宁府志》(1796)与明・万历《汝南志》(1608)两本。

方法

按四类著录:修志序跋 9 篇、碑记工程 9 篇、咏山水 9 篇、地方官诗文 7 篇,合计 34 条。另按十部志逐一统计编纂班底(合计 82 人次),并从序跋、凡例、题名页提取主持者籍贯与本地人占比。

局限(看数字时一并记住)

① 本地人占比多依序跋与题名页推算,一部志的实际操笔人往往多于署名(幕友、书手常不列名),故为约数。西平一部序文残缺,其占比不可确算。② 平舆 1995 的组织方式(编纂委员会)与旧志「官修」体例不同,仅作对照。③ 府志条目含今信阳属县,不可直接当驻马店市读。④ 底本为 OCR 文本,人名、籍贯与职衔个别可能有讹。

十部志的序跋篇目、碑记与编纂班底名录,可在专题页 《十部方志里的碑记序文》 查看。

结「官修」两个字的具体含义

读完这一门,最清楚的是「官修」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它不是「官写」,是官发起、士绅操笔、士绅出资。主持者无一本地人,操笔者几乎全是本地廪生贡生,出钱的常常是本地太学生和商民。

这套结构决定了志书的样子:外来的官带来体例与立场,本地的士绅带来材料与人事,两边一拍即合,写出一部既像朝廷公文、又像乡里族谱的东西。所以方志读起来总有这两种口气——一段像公告,一段像家史。

知道了谁在修志,再回头看前十篇里那些「0」与「44」,就都不奇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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